书名:老戏台:冯俊科中篇小说选
作者:冯俊科
ISBN:9787020135431
老戏台
一
元宵节还没到 ,老戏台前又热闹起来 。
老戏台坐落在湨梁村正中央 ,三面长满荒草野树 ,台前那片空地是村人休闲纳凉的场所 。戏台到底有多老?村里没人能说清楚 。五尺多高青条石堆砌的台座 ,五脊六兽的架构 ,歇山式屋顶 ,斗拱支撑屋面 。据祖宗们传下话说 ,村里过去每逢节庆婚丧嫁娶 ,大戏在台上开场 ,耍老虎斗狮子滚绣球 ,村民云集热闹非凡 。农村刚刚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那阵子 ,有些流浪的民间艺人在戏台上说书 、耍猴 、玩些小杂技魔术 ,挣几个零钱混口饭吃 。近十多年来 ,老戏台荒废了 。房顶塌了好几个窟窿 ,露出檩条大梁椽头 ,瓦垄里长着荒草小树 ,在风中摇晃 。五条虎身屋脊上的筒瓦龇牙咧嘴 ,有的已经脱落 。六只虎兽头掉下来仨 ,剩下仨有两个摇摇欲坠 。戏台上人屎狗尿鸟粪 ,老鼠刨窝盗的土一堆一堆的 。老戏台倾而不倒 ,大概得益于四角那四根台柱 。那四根粗大的圆木台柱虽然漆麻斑驳脱落 ,却也还坚挺 ,屹立在四块雕着虎爪的青石柱础上 。
老戏台前热闹 ,是因为湨梁村选村长 。
一个多月前 ,干了八年的老村长辞职到深圳去经营自己的房地产公司了 ,位置空缺 ,就选新村长 。明天正式选举 ,今天是司马同和王狗头两个人最后一场演说 。老百姓都说:“村长村长 ,村里皇上 。”有了皇帝大权 ,想干啥不成?要不你看现在 ,哪个村选村长不像打仗?
司马同是退伍军人 ,面色微黑 ,两眼有神 ,一年四季穿条绿军裤 ,走路两腿呼呼生风 ,像忙着去救火似的 。王狗头比司马同大七八岁 ,司马同却看不起王狗头 。不仅司马同看不起王狗头 ,村里很多人都和司马同一样 。生产队时 ,王狗头整天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时常请假说外出看病 ,有人发现他跑山西倒腾煤炭跑广州倒腾铁棍山药去了 。大队派王狗头赶着两头驴去焦作给队里的“五保户”拉煤 ,回来时只剩下了一头 。王狗头哭得两眼泪汪汪的 ,说:“半路上碰到一头公驴 ,咱队那头母驴发情 ,跟着公驴跑了 ,死活拉不回来 。”后来有人说 ,王狗头在回来的半路上把那头驴卖了 。
司马同说:“就这种鸡巴人 ,敢让他当村长?”
张小孬是司马同的邻居发小 ,说:“同哥 ,你还真别这么说 。旧社会有枪就是草头王 ,现在有钱就能当村长 。”
王狗头是湨梁村现在最有钱的 。一九七八年 ,司马同去部队当兵 ,五年后退伍回家 ,王狗头已经发了 ,是县里有名的万元户 。村里的第一辆小汽车是王狗头买的 ,他开着车嘀嘀嘀地满村跑 。村里第一栋三层小楼是王狗头盖的(老村长家盖的是两层小楼) ,外面还贴着瓷砖 。他还开了个“温湨保健品公司” ,把熟地黄研成粉兑草木灰做成六味地黄丸 ,铁棍山药磨成粉兑玉米面做成五谷壮阳散 ,大把大把地赚钱 。
冬寒还没有退去 ,残雪斑斑点点 ,散布在草丛里树根旁背阴处 。老戏台前显得有些冷落 。村民们三个一伙五个一堆地有说有笑 ,悠闲得像散放的羊 。
张小孬说:“同哥 ,听说今天王狗头家杀猪宰羊弄酒 ,请全村人吃喝 。”
司马同说:“请吃喝了就能选他?”
张小孬没说错 ,湨梁村很多人都在那一条主街上 。
湨梁村只一条东西走向的主街 。王狗头他爹王和尚六十多岁 ,带着王瘸根等一帮王姓本家 ,在街上支了九口大杀猪锅 ,锅里煮着猪肉羊肉 ,炖着粉条粉皮白菜肉丸 ,蒸着大杠子馍 ,做着糊辣汤 。王和尚持一根榆木烧火棍 ,一边在灶里拨火一边喊:“元宵节咱全村人一起提前过 ,不管是张王李赵姓啥 ,也不分男女老少 ,都来吃吧 ,全村大聚餐 。”饭菜的香味儿在村里飘散开来 ,村里的大人孩子像赶集似的 ,纷纷拥来 ,越聚越多 。不少人已掂着小盆端着大碗拿着筷子在等 。王和尚抬头看看天 ,快中午了 ,喊“开吃喽” ,人们疯了一样抄起勺子到锅里舀肉菜糊辣汤 ,拿筷子扎杠子馍 。
老戏台前 ,司马同对张小孬说:“开始吧 。”
张小孬一挥手 ,支持司马同的那帮杂姓人 ,咚咚咚敲起鼓当当当打着锣啪啪啪放起了二踢脚 。戏台柱子上挂着的两只大喇叭轰然响了起来 ,播放着刘中河唱的豫剧“有为王我坐江山非容易……”刘中河是豫剧大家 ,那嗓音虽说有些嘶哑 ,真假唱腔混搭 ,却也浑厚激昂 ,把“坐江山非容易”唱得坎坎坷坷豪气奔放风云激荡 。
吃喝的人们听见响声 ,端着碗提着酒瓶边吃喝边往老戏台走 。有人不知道是干啥 ,相互说:
“咋了 ,又唱戏?”
“唱个狗比掰 ,这年月谁还唱戏?”
“新野县耍猴的老曾又来了?”
“老曾多少年没来了 ,早耍不动猴了吧?”
“不是耍猴 ,还是为了选村长 。”
人们到了老戏台前 ,见司马同面前放着一张麻将桌 ,麻将桌上摆着一堆钱 ,垒得像小山一样 。老戏台的两根前台柱上 ,拉着一条横幅:“选我当村长 ,投资二十万 。”那二十万块钱 ,十块一张五千块一捆 ,整整四十捆 。二十万块钱 ,对靠种地为主要营生的湨梁村人来说 ,绝对不是个小数 。庄稼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 ,辛苦劳作一年 ,种出的小麦一斤卖一块多钱 ,玉米一斤卖七八毛钱 ,二十万要流多少汗珠子?卖多少斤小麦和玉米?
老戏台前人聚得多了起来 。
王狗头也来了 。王狗头使劲吸了一大口烟 ,吐出一团烟雾 。他挥挥手驱赶着烟雾 。烟雾散淡了 ,露出了他那张脸 。他三十七八岁 ,高高的个子 ,小平头 ,啤酒肚 ,脸上细皮嫩肉 ,丰满红润 ,散布着几个麻坑 ,一天到晚总是堆着笑 ,像庙里的大肚子弥勒佛 。他说:“父老乡亲 ,我和小同其实没啥大分歧 ,就为拆不拆这老戏台 。我自己掏钱修十字大道 ,二十米宽 。这是建设咱新湨梁村的大工程 ,可大道正冲着老戏台 ,老戏台不拆咋修?”
王瘸根原名王常根 ,因跳墙偷生产队仓库粮食摔瘸一条腿而得名 。他端着大海碗往嘴里拨一个肉丸 ,胡乱嚼两下吞进肚子 ,喊:“拆吧拆吧 ,留着它有用?”
王和尚拖着烧火棍来了 ,棍头的火已经熄灭 ,冒着淡淡青烟 。他说:“早该拆了 ,天天戳在村中间 ,看着它就像又回到了旧社会 ,直想流泪 。”
村里王姓人多 ,抱团儿 ,他们都支持王狗头 。
司马同问王狗头:“修十字大道 ,就非要拆老戏台?”
王狗头说:“我请李嘉诚的专用风水大师来看了 ,说这戏台戳在村正中间 ,阻断气脉 ,财路不通 ,挡住了全村人发财致富 。”
司马同一笑 ,说:“李嘉诚的风水大师?净瞎鸡巴喷吧 。风水仙儿的话哪有真的?”
王狗头也笑了 ,说:“老弟你看看 ,这些年发起来的大款和升官的人 ,哪个没请风水大师看过?”
司马同说:“老戏台没有拆 ,这些年你不也发了大财?”
王狗头说:“咱要当村长 ,哪能光想着自己发财?”
张小孬爱开玩笑 ,他说:“狗头 ,拆吧 ,拆了建个湨梁村天安门城楼 ,你在上面挥着手 ,全村人在下面背着锄头排队走 ,让你检阅 。”
人们大笑起来 。
王狗头没笑 ,他吸口烟说:“孬 ,要不叫恁爹来看看?”
张小孬他爹是村里的风水仙儿 。
王狗头说:“看看咱村这些年一直富不起来 ,是不是老戏台坏了村里的风水?”
张小孬说:“还用叫俺爹?我看了 ,风水轮流转 ,穷富转眼间 。这戏台留着 ,将来还能再唱戏用 。”
人们一听就知道 ,张小孬是在向着司马同说话 。
王和尚岁数大辈分长 ,说话常带一句骂人的口头语“咦——我日死恁娘” 。他把烧火棍往地上杵了杵 ,咧着嘴说:“咦——我日死恁娘 ,再唱戏用?我问你 ,现在谁还再唱戏?谁还再看戏?那电视机里 ,赤肚肚唱歌的 ,光屁股跳舞的 ,搂着亲嘴的 ,想看啥没有?”
王瘸根说:“当年县里的豫剧团多牛× ,现在都跑狗比掰哪儿去了?”
村民们听了这话 ,嘀咕起来 。也是 ,五六十年代的县豫剧团 ,在农村人的心目中 ,那就像现在的中央电视台 。可一改革开放 ,县豫剧团咋就没了?剧院改成了超市 ,卖鞋袜背心裤头猪肉羊肉胡萝卜大葱小猪娃狗崽子 。戏台上支着几口大油锅 ,哗哗翻滚冒着青烟 ,爆炸着油条麻花肉丸子 。演栓保银环李玉和李铁梅阿庆嫂柯相江水英的角儿们 ,拉板胡二胡吹唢呐笛子敲锣打鼓拍镲的 ,现在都忙着跑红白大事歌厅舞厅饭厅酒吧 ,一门心思挣大钱去了 。
王狗头用中指头优雅地弹去烟灰 ,说:“瘸根老弟说的是 。县豫剧团都没影儿了 ,咱村还留着个塌了的老戏台 ,让它挡住全村人发财致富的路?”
司马同并不退让 ,说:“县豫剧团的事咱管不了 。这老戏台是湨梁村祖宗们留下的物业 ,不能拆 。将来有了钱 ,再好好修修 ,留给子孙们 。”
说心里话 ,这老戏台留着到底有啥大用 ,司马同也真不太清楚 。只是因为与王狗头竞选村长 ,成了对手 ,自然就事事对着干反着来 。你说东好 ,我就偏说东不好 。
世间事就是这样 ,再好的也会有不足 ,再不好的也有优点 ,关键看你往哪边说 。就这个老戏台 ,你要说拆的好处 ,我就偏说不拆的理由 。这就是湨梁村人说的:马往前拉牛往后坐——较劲儿 。
村民们吃肉喝汤啃蒸馍喝酒 ,围着司马同和王狗头 ,像是看当年新野县的老曾耍猴 。
司马同见这阵势 ,感觉到在老戏台问题上 ,不会有人挑明了支持自己 。他两手从桌上拿起两大把钱 ,招摇着说:“选我当村长 ,投资二十万 。六万修村里的路 ,十字大道十五米宽 。五万盖养老院 ,村里人到了六十岁免费吃住 。六万翻建小学校 ,平房拆了建三层楼 。两万打机井铺自来水管道 ,家家不用出门用上自来水 。一万安路灯 ,村里天天夜里亮得像白天 。”
张小孬大喊:“好!好!”锣鼓声喝彩声吵闹声口哨声二踢脚在空中啪啪爆炸声 ,又响了起来 ,老戏台前又是一阵欢腾 。
有人递给司马同一个已经啃了两口的杠子馍 ,说:“同哥 ,先吃 ,吃饱了再吆喝 。”
司马同接过杠子馍放在桌边上 ,说:“看到这么多老少爷们来捧场 ,心里高兴 ,不知道饿 。”有人递给司马同半碗糊辣汤 ,说:“同哥 ,喝汤喝汤 ,润润喉咙 。”
一只狼狗从戏台后面树丛里出来 ,穿行在人群里 ,四蹄踩地无声 ,缓慢悠然潇洒 。两只狗眼不大 ,似睁非睁的 ,露出傲视人间一切的神情 。它不急不躁 ,不叫不咬 ,悄无声息地走到桌前 ,两只前狗爪轻轻地抬起 ,柔柔地搭在桌上 ,狗嘴一伸叼着蒸馍 ,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司马同接过碗喝一口糊辣汤 ,伸手去拿蒸馍 ,拿了个空;低头看时 ,才发现桌上蒸馍没有了 。
几个王姓人看着司马同和他的那一堆钱 ,眼神有些不屑一顾 ,嘴里嚼:
“这个鸡巴货 ,从哪弄恁些钱?”
“妈那× ,现在干啥都是何塘墓碑——要钱 。”
何塘是何许人也?在温县沁阳孟县一带 ,不知道何塘的人多 ,不知道“何塘墓碑——要钱”这句歇后语的人少 。这一带当年曾有一出老怀梆戏叫《何塘墓碑》 ,唱得家喻户晓世代传说 。何塘是明代怀庆府河内(现河南省沁阳市)人 ,著名的文学家 、理学家 、音乐家 、数学家 。嘉靖二年任浙江提学副使 ,三年任太常寺少卿 ,四年任太常寺正卿 ,官至右都御史 ,掌南京都察院事 。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病故家乡 ,葬于怀庆府城南门外的何家祖茔 。何塘一生廉洁 ,死后没有钱财留给子孙 。他生前自己写下碑文:子孙胜似我 ,要钱何用 。子孙不如我 ,要钱何用 。
时间久了 ,墓碑基座下沉 ,“何用”二字被埋入地下 ,地上的碑文变成了“子孙胜似我 ,要钱 。子孙不如我 ,要钱 。”
司马同听见了那两个人在嚼 ,脸上飘过一丝苦笑 ,心里想:现在是市场经济 ,干啥不要钱能行?
第二天正式选村长 。
老戏台前面的空地上 ,坐满了参加投票的村民 。周围的树上拉着横幅 ,贴着红纸标语口号 。乡里派来监督选举的副书记老邢 ,在那张麻将桌前坐着 ,面色威严 ,包公一般 。
选举按照法定程序在一阵热烈闹腾的气氛中进行着 。
监票人把最后统计出来的票数送给了老邢 。老邢一看 ,腾地站了起来 ,屁股上像被马蜂蜇了一样 。会场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投票人都憋着呼吸 ,睁大眼睛看着老邢 。老邢张了几次嘴 ,没有出声 。
王瘸根喊:“老邢 ,念啊?”
张小孬喊:“邢书记 ,宣啊?”
邢书记面色如水 ,目光迟疑 。他看了看司马同 ,看了看王狗头 ,又扫了一下会场 ,终于宣了:“王狗头 ,三百八十七票 。司马同 ,七十六票 。”
邢书记话音没落地 ,会场里就炸开了锅 。
张小孬站起来喊:“票数错了吧?”
王瘸根也站了起来 ,喊:“错?一人唱票 ,三人监票 ,五人审票 ,全村投票的人都在会场瞪眼看着 ,会错?”
张小孬说:“这票肯定有鬼 。”
王和尚拄着烧火棍站了起来 ,对张小孬说:“咦——我日死恁娘 ,有鬼?还有神哩 ,你真恁娘那×敢胡扯 。”
王狗头当上了湨梁村村长 。
狗比掰:湨梁村土话 ,意思较广泛 ,或指某人做的事说的话不咋样 、不顶用 ,或对某人做的事说的话断然否定 ,或骂某人不是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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